高中在宁夏街，但我爹妈都搬到三环外了，托我爸的关系，借住在二姑和二姑婆吉祥街的家里，去学校步行也就十五分钟。

我对二姑最早的印象是某次亲戚的聚会，热闹的麻将桌上有位细卷发、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女人，身材瘦弱嗓门儿却不小。

二姑的孩子十几岁的时候因病走了，同时也离了婚。依稀记得我爸有次匆忙领着我去三医院，但没有见到需要看望的人。只记得那次不少亲戚站在蓝灰的大厅里默默交谈着。再后来很多年我才反应过来，就是那一次。

她们还有一只小狗叫小宝，我搬去的时候小宝也就一两岁，毛茸茸的小小一坨，总是摇着小尾巴围着脚转过来转过去。

那是一套苏式的公寓楼的顶层，楼道的一半是长长的步梯，另一半是平平的走道，和旋转式的还不太一样。

就和所有那个年代的老房子一样：吱嘎作响的铁皮外门，里面是黄色的木门。水泥地面、白灰的墙也只漆到齐腰高。因为是顶楼，夏天到了清晨都不退热，每每下雨还得用盆接。

二姑婆是个非常慈祥的老太太。印象里她身体虽然不便背也驼了但是思维活跃精神也很好，梳着一头干净的银白短发，整个面貌用成都话来说就是「称展」。二姑很谦虚，把姑婆这么大年纪状态好的原因归结于「几十年了不吃发物」。

虽然住在一起但是我们一天有时候一面都见不到：上学之前她们还没起床，放学回来她们都已经回到房间里关了灯，在旧得不能再旧的十五寸方彩电上看四川台的古装剧。只有我洗完袜子悄悄过去晾的时候才看得到二姑婆差不多跩睡戳了，这差不多就是我们一天里仅有的交流时刻。

哈哈哈还记得有次早上我把闹钟按了又睡着了，后面二姑起床了发现我还没走，冲进来问我今天星期几，给我吓醒了我还认真思考了半天那天到底是周几。

也就是在那个套二的小房子里，有一个晚上，二姑敲开我的房门，说她养的昙花开了。

二姑和二姑婆可能说了什么吧我也记不得了，就记得一朵大大的白花从盆里垂下来，随着夏夜的风轻轻摇晃着。在此之前我知道有昙花一现这么个成语，但是从来没有——至今也没有见过。

自然高中毕业之后我和二姑二姑婆的缘分就渐渐结束了，后来她们也搬到了新的电梯公寓，姑婆再也不用爬顶楼。再后来二姑婆走了，小宝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。

所以说昙花一现指的不仅是花本身在那个日出之前昙花一现，指的也是托它的福，彼时彼刻的那个夏夜里，人和事的昙花一现呢。

写到这儿，该找个时间再给二姑打个电话问声好。

舅舅不比我大多少，他是家里的老幺，上面三个姐姐。家里有张小时候在外公家拍的合照，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和姨妈，照片里舅舅穿着绿色无袖汗衫，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，抱着当时五六岁的我。
印象里舅舅操着浓厚的自贡口音，剔着光头戴透明框眼镜，总是对我嘘寒问暖。舅舅好玩儿，现在想来，如果我性格再外向些，我俩应该会成为很好的朋友。
舅舅出社会后就一直在成都，做过好多工作。舅妈很漂亮是做裁缝的，他俩生的是妹妹，小我七八年。

最后几次见舅舅都是在医院里。
一次是代我父母去看望骨折住院的他。那一阵他在跑电摩过活，有天晚上喝醉了车没扶稳，摩托倒下来把小腿打断了。我记得那天下班，我还挺不情愿去执行父母分配的任务，结果在电梯旁的那个昏暗病房里聊了挺久。那是我第一次见人腿上伸出的钢钉。

后来几次就都是和肝病相关了，舅舅生病了下巴肿起来看不见脖子，皮肤指甲眼白都是黄色的。他看见我就喊我的小名，感觉他也怪不好意思的让我看见他这副样子。聊了不一会就把被子掀开给我看他的肚子，肿胀异常像个皮球。

去年五月底妈妈又给我发消息，说让我再去看看舅舅，这次可能是真的扛不过去了。
还是华西的那个楼，还是那些症状，舅妈和妹妹还是在一旁守着床。只不过这次他昏迷了，怎么都喊不醒。
走之前我搭手帮医生护士们把舅舅抬到担架上，看到舅舅的手脚骨架很大，就和外公一样。

六月六号，舅舅转回富顺。救护车把他拉到拍合照的那个坝子里，走在他的父母眼前。

很久没有看到管培生、校招生入职了。俺现在这个技术岗，以前需要三个实习生才能干完的活，现在一个 agent 就能干，价格低还不用培训，甚至不给他买保险。我要是互联网公司老板，我巴不得所有员工都是 agent。

大环境好像也是这样，GDP 增量 5% 没有变，但应届生们是真的不好找工作了。这些被 AI 取代的应届生，就和当年被蒸汽机取代的纺织工、被计算机替代的接线员一样。

但我觉得影响远不止这样。

公司中层的来源通常有两种：一种是作为人才直接空降，另一种则是逐渐学习公司隐性知识的初级员工。

员工无法从外部学习公司独有的隐性知识。在老员工自然流动，AI 又无法替代初级员工学习企业隐性知识的情况下，企业很快就会面临人才断代的问题。

同时银弹也是从初级做起，摸爬滚打才成为银弹的。没有经验，就没有银弹。

培养员工的成本从内部转嫁给了社会与学校，这种转嫁最终会以人才稀缺的方式重新回到企业自身。公司期待入职的员工能立马投入生产，但事实是没有公司愿意培养一个仅会熟练使用 AI 的员工，更别说培养顶级人才了。

那么可以预见到的是，企业未来只会倾向于招聘更贵的专业人才，或便宜的 agent 操作员。显然这种情况对于市场是不可持续的。

我三个月之前、六个月前的工作流程和现在都不一样，谁知道明天又会出现怎样的模型、怎样的产品改变我的工作方式。

或许三个月后又会出现一个足够强大的模型，能在入职的第一天就读完公司五年内的所有飞书石墨 gitlab 记录，显性化为几十篇 rules skills 也不是不可能。

学吧，学无止境呢。

一些背景

2008年的时候我在成都市第二十四中学读初一。学校位于天府广场北、科技馆背后。东西接人民中路和西华门街，北邻后子门房产中心也就是现在的西御河沿街，南面一墙之隔是实验小学。是一所以科技创新为特色的初高中一体学校。

学校的地盘不大，地块也不算规整，除西侧教师宿舍、南面校舍外，就只剩西北的操场和东南校舍围拢两片稍显宽阔的区域。

我在初一二班，班主任王老师当时约二十六七，带过我们初一之后便去带孩子了。记忆中的她圆脸大眼睛，留着干净的短发。她总处于精神紧张的状态，不苟言笑，对待学生很严厉。我在班里是话多的学生，插科打诨常被她教训，但靠着小聪明又能考得不错，所以混了个副班长的名号。

比较清晰的记忆

下午第一节课是去实验楼二层的微机室做英语听力，我算做得快的，就先回了教室。大概就是这么个其他班级正在上课，但我们班还在陆续回来人的轻松状态：老师在讲台上干自己的事儿，同学们在下面儿各自交头接耳。

像是大货车驶过，教室突然轰隆隆地响了起来比较荒诞的是，就在震前不久，地理课上老师才给我们说过成都是冲积平原不会地震。我先是觉得有人在晃我凳子，但由于我在最后一排，便反应过来是地震。作为班干部，立马站起身来指挥大家躲避，但当我站定深吸气准备大声呼喊的时候，话到嘴边卡壳了，站在那儿干着急，直到旁边的同学发问，「是不是地震了？」

「地震了，快躲到桌子下面！」我大喊，然后钻到了课桌下面。一旁课桌下的同学既惊讶又兴奋，对这种意外的经历都有些莫名的激动，我想我当时也应该是那个样子。

教学楼乱作了一锅粥，拖拉桌椅板凳的声音混着慌乱的脚步声男女的喊叫声。我发现同学们都奔向室外，也才反应过来，跟着人群出去了。

开阔的围合里已经涌出了不少学生，大家都在奔向操场。我在这儿碰到了班主任，她满脸惊恐，焦急又无助地带着哭腔对我说她奶奶还在楼上。我记得还安慰她别担心，我会照顾班上的同学。

转眼来到操场，看到了绝无仅有的场景：像往池塘里投了一颗石头，地面整齐地波动着，二百米长的操场里排列了四五组半米高的波浪，由西向东不断地快速传递，让人很难站稳。旁边五十多层的房产大厦，在地震里像拧毛巾一样，沿着纵轴螺旋扭动着。实验楼外墙的瓷砖在摇晃中零星剥落。老师同学们在操场里三五成群，提心吊胆地四处张望。

后面的记忆就模糊了

虽然忘记了具体的情节，但我肯定不会用恐惧来形容，只记得惊魂未定，又精疲力竭。
当时通讯瘫痪了，电话很难才能拨通。可能那个下午大家就在操场上，焦急地试图获取外部的信息吧。

学校要求家长们来接孩子回家，但我没接通电话，直到很晚才被允许独自离开。
走到骡马市才找到电话亭给我妈报了个平安，然后坐了公交回家。

回家后发现爷爷奶奶居然还在棋牌室打麻将；卧室裂开了一条很大的缝，过了好几年才被重新粉刷。

之后放了能有一个月的假，与家人们在街对面的烂尾工地、在几公里外的公园里搭帐篷过夜。又体验了大大小小的无数余震，突然严肃地「在摇」成了大家的口头禅。之后的电视里很久都没有播出娱乐节目，而是很多让人感动落泪的故事。

后来二十四中被树德合并，更名为了树德实验东区。再后来某一年从房产中心后门路过时才发现，我的母校已经拆掉，变成了现在的平静的摩诃池公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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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的银杏在今年黄了的时候才洗出来